到哪里去

新疆骚乱事件原因之我见  

我从小在新疆长大，在北京知道这两天家里头不大太平。昨天给我家人打电话，已经到了囤水囤吃的，准备好棍子和其他自卫武器，不上班在家待着等局势的情况。距7月5号最大规模的骚乱已有一段时间，但小规模的冲突还在持续着。

    大家都在猜测着闹的这么严重，到底是咋个回事。5号事发后朋友S在问我，是不是说有原因是在中国南方发生的一家工厂的死伤事件的复仇；立马电视上看到官方说法是分裂分子加恐怖分子热比娅的煽动；今天朋友Z又在MSN上发给我联合早报的新闻，分析目前形势成为了维汉民族矛盾以及民众警察矛盾（警察保护民众不力，控制局面速度太慢以致事态严重）的结合体；接着我看了FT中文网上外国记者的撰文，分析原因在于中央和地方矛盾（即地方没有从“西气东输”等资源开发中获得啥好处，大把资源流向以上海为代表的东部）、汉族长期剥夺维族利益等矛盾。下面的留言马上就有人说有“维族人办公司比汉人交税少，高考还加分，N多种优惠政策，这么多机会，还要杀害平民百姓”这样的愤慨之辞，更有再把矛头指向FT的：“关注FT很长时间，也看了很多FT的评论，为什么评论中一直偏袒达赖，热比亚这些人。作为媒体应该公正的报道，评论也要公正！"；电视上也在采访当地的维族平民同胞，他们也不想这种事闹的自己家家破人亡。

     以上种种观点，有的彼此冲突的，然而我得说，事实上，上面的每种说法都是对的。为什么呢？第一天朋友S在问我的时候，我没有和她多探讨，因为在我看来真的原因是比较复杂的，而且作为新疆人，也不想过度去分析其中的矛盾。然而，看到各种分析和猜测，我还是决定出来说说。

    从小在新疆长大，也有许多维族的朋友。首先让我们来看看他们，从他们的群体和不同层次的需求来分析：

   他们有的是在新疆安静地长大安静的生活，知足常乐享受着国家给自治区的种种少数民族优惠政策，比如“少数民族家许可以生两个孩子”，“高考维族考生民考汉加50分”，“个体工商户税收优惠”，“自治区政府和事业单位必须有一定比例的少数民族同胞”。对于他们来说，共产党已经足够好了，他们每天沐浴着党的光辉，虽说他们几十年前不情愿地被共产党给“解放”了，但这些恩惠，可以足以让他们暂时忘记共产党的原罪，不至于搞分裂自己再独建个国家。这样太不划算。我想这是大部分维族平民百姓同胞们的心情。我非常能理解他们那种心情，就好像我们有时吃了亏后要上法庭讨个公道和说法，让公众认同，然而被控对方要以大笔的钱来私了，不愿意闹到公众舆论的认识上去。面对公众认可的公道，和大笔私了的钱，二者只能选其一，该选哪个？大部分人选择闭嘴拿钱，因为大部分人只是普通人，他们也想也不愿意折腾自己去做一个也许这辈子都成为不了的大人物。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无力改变未来大格局，还不如好好享受当下，何况当下又挺不错。作为一个维吾尔民族的一份子，不是不想独立，而是独立了现在看来不划算，相反不独立还能生活的更好，就这样吧，他们心中独立的种子就这样被压抑下去了。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经常播出的一些采访少数民族同胞，盖了大房子，有牛有羊，生活富足，猛劲儿地说共产党政策好，这些被采访的人100%是出自刚才我所讲的这个群体。

    然而，我还有一些维族朋友，他们已经通过个人努力走出了新疆，受到了更好的高等教育，看到了新疆之外更精彩的世界。他们能力不比我们差，相反在某些方面表现出更大的优势。比如说，外语就能比我们学得更快更好，说的更溜更地道，能歌善舞面对镜头无紧张感，表现力更强等等。可以说，他们是应该成为中国的、而非新疆的精英。对于他们，心中的追求已经不限于在新疆盖大洋房和牛羊成群的富足生活了，他们的需求已经从物质层面上升到了精神层面。他们要的是什么？是对“中国人”身份的认同感，是和汉族更加平等的，能够接触参与决策和权力中心政治权利，成为中国精英阶层的一员（精英当然需包含政治地位），能和汉族人一样去争取的机会，好比有机会成为中国的奥巴马（我想他们还没有敢奢望到此，因为他们目前连参与决策自己地盘儿上石油流向和利润分配的权利都不曾有）。

    先说关于认同感，让我记忆尤新的是，我的一个在北大念书的极其优秀的维族朋友，曾经作为交换学生去美国一个学期，在入境的时候被美国海关扣住，因为美国海关的人从他的长相看没人相信他是中国人，怀疑他的护照是伪造的，也许是来自中东等地区的什么人。于是把他带到一个小屋，开始用阿拉伯和中东地区的各种语言测试他（他会讲土耳其语，所以可以分辨一些）。几个小时未果，我的朋友说要打电话给中国大使馆，经过几番周折，事情才算了结，对方终于带着不可思议的心情相信了他是中国人。这件事极大地打击了他对自己是个中国人这个事实上的认同感以及对中国的归属感。未来他出国不会讲“I am a Chinese”,而会说“I hold Chinese passport”。我想这其中不能怪美国海关的人孤陋寡闻吧，因为即使是在美国黑人权利没有像今天一样和白人平等的时候，中国的百姓仍然知道美国是有非洲裔的美国人的，然而都21世纪了却有美国人不知道中国有和汉族人长得不太一样的维族人。当然可以归结为中国政府在外交上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这种对外宣传本国少数民族人民和文化的事可以稍放放后，总是有理由的。

   再说关于政治权利。前面已经提到自治区有N多种对少数民族的优惠政策。但细看一下就会发现这些基本都是执行层的，不是决策层的。第二种维族同胞群体，他们的眼界已经让他们不能满足于执行层了，参与决策的需求自然地产生。他们在这个更高层次的追求上，发现到处都是关着的门。其实这不仅仅是个民族的问题，这是中国的问题。既使对于汉族人，你也会发现“黑领”阶层的门经常是关死的（“黑领”一词解释参见网络文章《白领阶级的陨落和黑领阶级的兴起》），只不过汉族人相对敲开它们还有些机率，而像维族这样的少数民族机率更小，可以说，更多的维族人，也就是我上面说的第一种群体，他们连有这样的门存在都还不知道。举个简单的例子，就好像中国人在跨国公司工作，当个主管、经理甚至总监都是可以的，工资待遇都好，也有权利。然而再往上走就没戏了，高管，中国区的CEO，却总是老外，再努力也没用。这就是常说的遇到天花板了。很多人到了这个层次就跑出来自己开公司单干了，想想看，维族同胞中遇到这种天花板时，他们是不是也自然想“单干”？只不过他们面临的是更强大的政治体系，而不是一个相对好搞定的经济体系，真单干了就是分裂国家政治罪，要去做牢。

   我想以上对这个群体的分析可以说明一些问题。南方的死伤事件报复也好，民族矛盾也好，恐怖主义也好，分裂势力也好，这些都是激发这个潜伏问题的一些导火所。根本的原因在于，中国的政治体系，给了维族这样一个大的少数民族的”恩惠”无数，或说是在新疆范围内的大权利，这些足以让许多汉族人嫉妒。然而，却没有从“中国人”这个层面给他们真正利益决策权的一席，即没有给他们中的精英们符合精英需求的东西，或者根本不相信他们中有国家层面的精英，认为他们能胜任新疆层面的精英就基本到头儿了。然而，要让他们心中搞独立的种子彻底死亡而不是被压抑，中国需要的是让他们更深地认同自己是“中国人”，而不仅仅是“新疆人”，是能够成为“中国的精英”的机会，而不仅仅是能当上“新疆的政府委员会中的一员”的机会。强调民族，而非强调“中国人”，政府在少数民族政策上把一部分“中国人”的需求给“民族化”了，把一部分“中国人”的需求给单一化了。这次骚乱，经由外部势力促动，维族同胞心中那个沉睡的种子被唤醒，夹杂爱头脑发热的性格，再加上种种前期事件铺垫……爆发了。我想闹事的人中很多没想到最后后果会这么严重的，肯定不是100%的人是从一开始就准备为独立或分裂牺牲的。这次是事件以及后面的一系列持续的冲突，是以上我说的这个问题隐患长期以来积累的一次快速显性的表现。

   在立场上，我是支持维族同胞为获得更高层次的需求满足，包括政治权利等方面的斗争。但是我想说的是，这一定会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我并不支持他们去杀害平民百姓，无论是汉人还是维族人。我得承认，维族同胞们的确是有容易头脑发热和被外部激发的性格。这不能怪他们，他们的宗教——伊斯兰教义中有强调以“圣战”维护和争取权利的价值观。这仿佛又进入了更为复杂的问题——宗教。我不想讨论这个，太复杂了。我只期待，维族同胞们在进行政治权利斗争时能换换思路，想想更高明的战略战术，别把眼光限制在穆斯林的那一套方法里。现在世界都全球化了，世界近入了“后战争时期”，凡事不一定要靠暴力。眼光要长远些，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这个不是民族的问题，作为中国人，无论是谁，若不能做到这一点，都是不可能实现心中理想的。

另外，我也想说，中国政府也应该想想，维族同胞们中很多人现在已经在党的光辉照耀下不仅物质生活得到了发展，精神追求也更高了，他们作为中国的公民，在国家政治和经济的参与上都有更高的需求。过上“新疆大洋房”的日子不足以让他们中的精英认同自己是“中国的精英”。可以提出的一个建议是，针对这个问题，维汉（甚至是藏汉）之间需要更多的交流，说出彼此的心声，有个对话的平台，而非一出事就镇压，在“暴乱-镇压-暴乱”中无终点的循环。对话上，可以从青年人的交流开始着手。比如，可以模仿一年一度由中国台办主办，由内地高校承办的“台湾青年学生千人夏令营”活动，通过交流、对话、体验等形式加强理解。（此活动每年夏天有1000个台湾中学生和大学生自愿报名参加，来到大陆参观、上国情课和交流，内地的大学生高中生报名做接待团的志愿者，包括组织、导游和交流。青年人们开诚布公地探讨和台湾相关的敏感话题。很多大陆同学和台湾同学成了非常好的朋友。）我想这种形式要比北京、深圳等地的“新疆洪志班”更有作用，因为内地的新疆高中班往往还是同一个民族的同学在一起学习生活，就好比把新疆的民族学校挪了个地方而已。说实在的，就算是在新疆的汉族人，很多人未必知道维族同胞们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更不要说新疆之外的了。所以，重点在于关注和对话。政府或民间机构，在这方面，如何多做一些？也许这个问题，在“七·五”事件后，应该被从时间表上的“重要而不紧急”一栏提到“重要且紧急”一栏了。